18 分鐘演講 | 29 個我按下截圖的瞬間 | 每頁可直接跳到影片時間點
一個作家最怕的不是 AI,是發現自己變成十五年前那個嘴硬的評論家
這場演講真正的對手不是 AI,是十五年前那個把電玩逐出藝術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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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bert 的錯不在無知,在於拿舊媒介的尺去量新媒介——這正是 Sanderson 怕自己正在犯的錯。
「雖然電玩可以包含藝術,像是一幅驚豔的數位繪畫,但本質上不算藝術,因為重點是克服障礙來獲勝。他認為,太專注於勝利,就讓遊戲成了天生的商業產品,像烤麵包機一樣,不能算藝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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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題目縮到只剩兩題:什麼是藝術、我們為什麼創作——接下來十六分鐘都只在回答第二題。
「我知道有些人現在在皺眉,心想 Brandon 又要抱怨 AI 藝術了。但不,這次我要搭配投影片抱怨,所以不一樣。」
「就算我不喜歡這波趨勢的走向,以及它對寫作和藝術的影響,我還是想從正在發生的事中學習。我們被迫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思考藝術這件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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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挑的證據全都不是「AI 做得爛」,而是「AI 做得夠好」——他刻意拆掉自己最順手的那根拐杖。
「這首是《Walk My Walk》,AI 生成的歌。幾週前,它登上 Billboard 數位鄉村歌榜冠軍。當時大家都在說:『等等,一首 AI 歌曲拿了第一名。』Billboard 承認,過去幾個月已有六首 AI 生成歌曲登上他們的排行榜冠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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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專業讀者也分不出人寫的與 AI 寫的,「品質」這個判準就出局了。
「他把所有段落匿名發布,請大家分辨哪些是作家寫的,哪些是他請生成式 AI 寫的。結果你可以在他的部落格看到:讀者分不出差別。」
「他很快也說明,這不是嚴謹的科學測試,而且 AI 現在很不擅長長篇故事。你要它寫一本書,它會寫得很糟。但只寫一段的話,有些情況下它能寫出我們分辨不出的文筆。」
三個聽起來很對的反對理由,他自己一個一個劃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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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不是藝術」這句話從來沒有一次是對的——散文、攝影、電影、電玩,判決全被後人推翻。
「散文開始常用來說故事,不再只用詩歌時,許多人不相信它是藝術。……1800 年代,評論家說攝影不算藝術,因為它只是捕捉世上既有的事物。1900 年代初期,有些知名評論家認為電影不算藝術,因為它是很低俗的娛樂形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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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「訓練資料不道德」也劃掉了,理由很簡單:就算資料完全乾淨,那股不安還在。
「我討厭 AI,是因為經濟和環境衝擊嗎?這確實讓我擔心。但老實說,就算 AI 不那麼耗資源,我還是會有意見。」
「我討厭它,是因為模型用我認為不道德的方式,拿藝術家的作品來訓練嗎?我不喜歡這點。但就算完全沒用受版權保護的作品訓練,我還是會擔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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連「機器取代人」都被他劃掉了,因為他承認自己也會選機器。
「也許我只是討厭機器取代人的想法。」
「我不會只因為 AI 取代人類就完全討厭它。這比較接近原因,但還不只這樣。說真的,我很樂意讓蒸汽機幫我鑽隧道,好讓我開車穿過去。」
「這確實讓我擔心。但老實說,就算 AI 不那麼耗資源,我還是會有意見。」
「我不喜歡這點。但就算完全沒用受版權保護的作品訓練,我還是會擔心。」
「這比較接近原因,但還不只這樣。我很樂意讓蒸汽機幫我鑽隧道。」
「我分不出它跟人寫的歌有什麼差別。也分不出哪篇是 Robin Hobb 寫的。」
四條都劃掉之後,只剩一個他還說不出名字的不安。「那為什麼這麼困擾我?」
刪去法的力量在速度。這五步他一口氣走完,中間沒有停下來爭論任何一條——因為他的目的不是駁倒這些理由,是證明它們都不夠用,好讓最後那個沒有名字的不安浮出來。
贏過機器的那個人,最後還是死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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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挑了一個「贏了卻沒改變任何事」的英雄當象徵,這個選擇本身就已經是結論。
「我一直覺得,如果需要一個對抗 AI 藝術的英雄象徵,其實有個完美人選,來自美國民間傳說。你們知道 John Henry 的故事嗎?他是鑿鋼工。這工作要在厚岩石上鑿洞,替鐵路開隧道。」
A7:40 傳說的結局
「他向那台鑽機挑戰,比賽看誰能更快鑿穿石頭、打出隧道。結果他贏了。John Henry 鑿得比鑽機更快,但最後力竭而死。」
B7:58 Sanderson 的補刀
「他親自證明自己能贏過蒸汽鑽,但沒改變世界。我們敬重他,但社會還是選了蒸汽鑽,對吧?我也會選。」
贏了比賽,輸掉時代。Sanderson 用這則傳說承認一件事:跟機器比誰做得快,就算贏了也沒有用——所以他接下來要換的不是選手,是賽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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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
我聽過〈Walk My Walk〉,很洗腦。我分不出它跟人寫的歌有什麼差別。……那為什麼這麼困擾我?
Brandon Sanderson / 影片 8:35 – 8:46
這是全場的轉軸。前面八分鐘,他親手拆掉了自己所有現成的答案——版權、環境、取代、品質——只剩下一個還沒有名字的不安。後面十分鐘,都在替它命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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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件事,機器人做他鼓掌,語言模型做他反胃
Sanderson 說他完全不介意 Data 創作藝術——所以他反對的,不是「機器做藝術」這件事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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差別不在誰在創作,在於創作有沒有回頭改變創作者。
「劇裡反覆出現的主題之一,就是他想創作藝術。畫畫、寫詩、做音樂、當喜劇演員。……我一直替 Data 加油,他是沒有情感的合成人,卻很努力想理解人類的經驗。」
「我完全不介意 Data 創作藝術。如果他是真的,我會為他鼓掌。為什麼我會同理 Data,卻不同理 AI 大型語言模型?這問題對我來說,正好切中核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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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ilde 那句「藝術毫無用處」在這裡不是俏皮話,是一條判準:有用的東西可以外包,無用的東西不行。
「人做出有用的東西,我們可以原諒他,只要他不欣賞它。創造無用之物,唯一的理由,就是你深深喜愛它。所有藝術都毫無用處。」
—— Oscar Wilde,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(《道林格雷的畫像》)序言
一本他自己說「爛透了」的書,為什麼比暢銷書更重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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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最爛的證據放上大螢幕,因為那份手稿是「過程」唯一看得見的形狀。
「這是我第一本書的一頁。……我在韓國時,用手寫在這些大筆記本裡。我們叫它 White Sand Prime。我 19 歲開始寫,它寫得不太好。有一部分抄自 Dune,一部分抄自 Les Misérables,還有一部分抄自 The Wheel of Time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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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原創」不是從零開始,是在一堆別人的東西裡留下一顆自己的種子。
「但這是我自己寫的,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。裡面有個種子,完全屬於我。故事講一個年輕人……他的魔法比其他人都弱,得學著靠技巧和理解魔法原理來取勝,而不是靠蠻力。這很有 Brandon 的風格,對吧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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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量的從來不是文筆,是「這本書裡有多少是我」——同一把尺量了六本。
「不過這是我的第二本書《Stars End》。Isaac 曾幫我印成實體書,當作禮物送我。這本書也很受以前讀過的作者影響,但更看得出我自己的東西。」
「它真的爛透了。」抄了《沙丘》、《悲慘世界》、《時光之輪》。
還是很受影響,但更看得出我自己的東西。
「突然開始有原創感。」情節更緊湊,角色更立體。
嘗試反轉,開始發展出 Sanderlanche 的收尾風格。
開始嘗試主題,和以前讀過的書對話,而不是複製。
《諸神之城:伊嵐翠》——「我第一次成為後來的那個作家。」
每一階都得親手爬。他的論證在這張圖上最具體:語言模型今天就能直接生出第六階的成品,但沒有任何方法讓人跳過前五階,還變成那個寫得出第六階的人。
《諸神之城:伊嵐翠》之後他才開始打造寰宇(Cosmere),寫出《迷霧之子》與《颶光典籍》——也就是說,前六階全部發生在任何人讀到他之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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動機從第一天就不是產出,所以 AI 拿不走他真正想要的東西。
「我為什麼要寫《White Sand Prime》?不是為了寫本能賣的書。當時我就知道,那不會是一本暢銷書。我想要的是寫完小說的滿足感,以及學會怎麼寫的成就感。」
「如果你從沒完成過這種規模的作品,手裡拿著那份手稿的那一刻,是我人生最甜美、最美好、最超凡的時刻之一。我心想:我做到了。」
書是收據,人才是作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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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場的正式定義在這裡:藝術是一條把人變成他想成為的人的路,成品只是路上掉下來的東西。
「這就是 Data 和大型語言模型的差別。至少目前的模型是這樣。Data 創作藝術,是因為他想成長。他想成為某種人。」
「藝術是讓我們成為想成為的人的途徑。我早年寫那麼多書,不是為了做出能賣的東西。而是要把我變成一個能創造偉大藝術的人。它把一個業餘者,變成了專業人士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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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技術沒有殺死舊藝術,但殺死過整批職業——這一段他不打算安慰任何人。
「散文出現後,人們沒有停止寫詩。攝影沒有殺死繪畫,電影也沒殺死舞台劇。……電玩沒有殺死電影,但現在還看得到多少鋼鐵工人?John Henry 死了,被能取代他工作的機器取代。但他證明了人類精神的重要之處。」
「當藝術再也容不下人類,我們會走向何方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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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作品降級成證明:書是收據,也是文憑,真正的產出是寫完書的那個人。
「書不是成品,也不完全是藝術。重點就在這裡。最該明白的是,創作的過程會把你塑造成藝術。」
「書、畫作、電影劇本不只是藝術。它們很重要,但某種程度上,它們是收據,也是文憑。」
「沒看過一本書徹底失控」——你就不會知道結構是從哪一章開始崩的,也就學不會怎麼在下一本提前看見它。
「寫過自以為很棒的作品,卻讓讀者完全看不懂,因為你的敘事功力不夠」——這句是他對自己說的。
「在故事的死胡同裡日復一日撞牆」——關鍵字是日復一日,不是一個下午想不出來。
「直到拆解問題,找到意想不到的出路」——出路之所以意想不到,正因為它提示不出來。
他的結論是一句反直覺的話:「你就沒有能力打磨那段提示詞。」——連把 AI 用好這件事,都需要先用人的方式失敗過。
「機器替你做了最難的部分,而它根本不在乎。它可以寫購物清單,也可以寫家人過世的故事。它不會改變。」
這是演講標題第一次出現,也是十五分鐘刪去法之後唯一活下來的答案:作品是證明,人才是藝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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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定義權交回給房間裡的人:藝術不是被鑑定出來的,是被社會認定的。
「15 年前,Roger Ebert 發表過一段言之有理、但終究無知的說法。現場有多少人覺得他錯了,認為電玩能是藝術?……你們是對的。不是因為我這麼說,而是社會這麼認定。這就是藝術最棒的地方。我們定義藝術,也賦予它意義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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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改寫了 John Henry 的結局:不比誰鑿得快,改比誰有權定義輸贏。
「機器可以一篇又一篇地吐出稿件,他們把一份份稿子堆到天上。但我們只要說不,他們就輸了。John Henry 最終沒能阻止蒸汽機,但我們能奮戰,也能贏,因為勝利由我們定義。」
最後一句話沒有講作品,講的是人本身就是那個成品——這是刪到最後剩下的東西。
「我們創作,是因為忍不住。這是我們的一部分。」 · 影片 18:24 / 18:34 · ▶ 從這裡開始看
影片一句帶過、但值得停下來查的東西
美國最有影響力的影評人(1942–2013),普立茲評論獎史上第一位影評得主。2010 年 4 月他在部落格上寫下這句話,引爆了遊戲界長達數年的論戰。
Roger Ebert,2010 年 4 月部落格文
他的核心論點:遊戲以「克服障礙、獲勝」為目的,因此本質上是有功能的商品,而不是美感體驗。他不否認遊戲裡可以有藝術(美術、音樂),只否認遊戲本身是藝術。
兩年間他為此寫了多篇長文回應遊戲設計師的反駁,包括逐一檢視對方舉出的作品。Sanderson 在演講裡特別提醒:他的觀點比那句釣魚標題深得多。
同年 7 月他在部落格上承認,自己不該對一個從沒真正玩過的媒介下定論——他說他當時是個傻瓜。但他同時補上:我仍然這麼相信,只是我不該說出來。立場保留,方法認錯。
因為 Ebert 是「聰明、認真、而且錯了」的最佳樣本。Sanderson 怕的正是這個組合:他知道自己對 AI 的反感也可能是同一種錯,所以整場演講都在自我盤問。
19 世紀美國鐵路工人的民間傳說人物。他的工作叫 steel-driving:用大鎚敲打鋼釺,在岩壁上鑿出放炸藥的洞,替鐵路開隧道。蒸汽鑽問世後,他向機器挑戰。
〈The Ballad of John Henry〉最廣為流傳的一句,版本眾多
最常見的地點:西維吉尼亞州的 Big Bend Tunnel(截圖裡的雕像立於 Great Bend Tunnel 洞口)。歷史上是否真有其人至今無定論,但傳說在美國幾乎人人聽過。
主流版本是:他鑿得比蒸汽鑽更快、贏了比賽,隨即心臟破裂倒下而死。也有較溫和的兒童版本淡化死亡。Sanderson 用的是主流版——因為他要的正是那個代價。
他同時證明了兩件相反的事:人可以贏過機器,而且贏了也沒有用。演講開頭用前半(值得對抗),結尾用後半(別在那條賽道上對抗)。
John Henry 常被讀成黑人勞動者的象徵,也被工運與民權運動引用過。Sanderson 沒有展開這一層,但選這個象徵本身就帶著「被時代淘汰的人」的重量。
出自 Oscar Wilde 為《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》單行本(1891)加寫的序言。序言只有一頁,是他回應小說首刊後鋪天蓋地的道德批評而寫的宣言。
Oscar Wilde,《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》序言,1891
在 Wilde 的用法裡,「有用」指的是服務於外部目的——說教、賺錢、改善社會。「無用」因此不是貶低,而是說藝術只為自身存在,不必向任何功能交代。
小說 1890 年首刊後被評為傷風敗俗,Wilde 隔年加寫這篇序言,主張藝術不承擔道德教化的義務——「沒有道德或不道德的書,只有寫得好與寫得壞的書」。
他把「無用」翻譯成「不可外包」:有目的的產出可以交給機器,沒有目的、只因為深深喜愛而做的事情,機器沒有理由去做。
「機器是為了創造有用的東西,但它無法欣賞自己的作品。」——句式跟 Wilde 的原句一一對齊。這是刻意的回扣,不是巧合。
他自己的書(依演講順序)
| 原文 | 台灣譯名 |
|---|---|
| White Sand Prime | 未出版 19 歲的第一本書 |
| Stars End | 未出版 第二本,僅印過樣書 |
| Nightlife | 未出版 第四本 |
| The Sixth Incarnation of Pandora | 未出版 第五本 |
| Elantris | 諸神之城:伊嵐翠 第六本,出道作 |
| White Sand | 白沙 圖像小說,2024 |
| Mistborn | 迷霧之子 |
| The Stormlight Archive | 颶光典籍 |
| Cosmere | 寰宇 諸作共用的宇宙 |
繁體中文版多由奇幻基地出版。前五本從未出版,所以沒有官方中譯——這正是他要說的重點:那六階是寫給沒有讀者的自己看的。
他引用的別人的作品
| 原文 | 台灣譯名 |
|---|---|
| Dune | 沙丘 Frank Herbert |
| Les Misérables | 悲慘世界 Victor Hugo |
| The Wheel of Time | 時光之輪 Robert Jordan |
| 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 | 道林格雷的畫像 Oscar Wilde |
| Star Trek: The Next Generation | 銀河飛龍 早期電視播映譯名 |
一個巧合值得記一下:《時光之輪》原作者 Robert Jordan 於 2007 年過世,後三部由山德森接手完成。他 19 歲抄過的那套書,後來由他親手寫完。